塔羅牌怎麼玩：被占卜遮蔽的牌戲傳統
如果你在法國的咖啡館看到四個人圍桌打牌，桌上攤著的很可能就是塔羅牌——但沒有人在占卜，他們在算王牌和分數。
〈塔羅簡史〉裡提過，塔羅出生時是一種紙牌遊戲。多數人會把這句話讀成「它以前是遊戲」，但更準確的說法是：它一直都是。占卜用途在 18 世紀末從法國分支出去、後來在英語世界長成主流，而在歐洲大陸的許多地方，塔羅從來沒有離開過牌桌。法國有全國性的塔羅牌戲協會與正式賽事，奧地利的 Tarock 是酒館常備娛樂——這兩條路線平行走了兩百多年，各自都以為自己才是塔羅的正宗。
塔羅送給全世界的禮物：王牌
先講塔羅對紙牌史真正的貢獻，因為這一點連很多資深塔羅讀者都不知道。
十五世紀之前的歐洲紙牌只有四個花色，彼此地位平等——出什麼花色，就比那個花色的大小。塔羅加上的那組寓意圖卡做了一件全新的事：它們是一組凌駕於所有花色之上的永久王牌。手上沒有跟牌花色時，你可以丟出一張寓意牌把整磴收走。
這組牌當時叫 carte da trionfi（凱旋牌）。義大利文 trionfi 進入英文變成 triumph，再縮短成 trump——今天橋牌、心臟病、幾乎所有吃磴類牌戲裡的「王牌」，字源與概念都出自塔羅的那 22 張牌。牌戲史學界的共識是：王牌這個機制，是塔羅發明的。
這件事對學牌義的人有直接意義：大牌之所以是「大」牌，最初的字面意思就是它壓得過小牌。不是因為它比較神祕，而是因為在遊戲規則裡，它真的大。
塔羅牌戲長什麼樣：以法國塔羅為例
法國塔羅（Jeu de Tarot）是今天最普及的一種，四人局最常見。它的骨架是這樣：
牌組。78 張，結構跟你熟悉的完全一樣：四個花色各 14 張（含侍者、騎士、王后、國王四張宮廷牌）、21 張編號王牌，加上一張特殊的「Excuse」——也就是愚者。差別只在圖像：法國賽事用的是 19 世紀的 Tarot Nouveau 牌組，大牌換成了生活場景（打獵、跳舞、演奏），不是死神與高塔。義大利與中歐的牌戲則多半保留傳統寓意圖像。
發牌與競標。四人各拿 18 張，剩 6 張蓋著當「狗」（chien）。接著競標：有人叫莊，就要獨自對抗其他三人。叫牌分四級——Petite、Garde、Garde Sans le Chien、Garde Contre le Chien，一級比一級狂（後兩級表示「我連狗都不看／不要」），輸贏的倍數也一級比一級大。
出牌。必須跟花色；跟不出就必須出王牌，而且要大過場上已出的最大王牌（除非你手上的王牌全都比較小）。這條「有王牌就不准藏」的強制規則，讓遊戲的張力集中在王牌的消耗戰上。
計分。牌本身有分：國王 4.5 分、王后 3.5、騎士 2.5、侍者 1.5，其餘每張 0.5。而三張牌被稱為 oudlers（或 bouts）：王牌 1 號、王牌 21 號、Excuse。它們每張值 4.5 分，更關鍵的是——你手上收到幾張 oudler，決定你這局的過關門檻：三張全收只要 36 分，兩張要 41 分，一張 51 分，一張都沒有就要 56 分。
一整套規則裡最值得塔羅學習者注意的，就是這三張 oudler 的身分。
Excuse：愚者為什麼可以不守規矩
Excuse 就是愚者，而它在遊戲裡的權限非常古怪：
- 它可以在任何時候打出，代替你本來該跟的花色——換句話說，出這張牌就免除了跟牌義務（所以叫「Excuse」，豁免）。
- 但它贏不了任何一磴。它不比大小，不參與任何權力競爭。
- 打完之後，它回到自己手裡（你另外補一張最小的牌給贏磴的人）。它從不真正落入別人手中。
把這三條規則並排，你會看到一個很熟悉的形狀：一個不受規則約束、也不爭奪勝負、始終屬於自己的存在。這正是愚者在牌義裡的位置——編號 0，既在序列之外，又能站到任何一張牌旁邊；它不是最弱的牌，它是不在那個評比系統裡的牌（見〈大阿爾克那〉對 0 號的討論）。
我不會宣稱牌義是從遊戲規則「推導」出來的——歷史因果沒那麼直線。但值得注意的是：早在任何人用塔羅占卜之前，設計規則的人就已經覺得這張牌應該享有例外。占卜傳統後來讀出的東西，和遊戲傳統早就給它的特權，是同一個直覺的兩種表達。
魔術師與世界：頭尾兩端的重量
另外兩張 oudler 也有意思。
王牌 21 號是編號最大的王牌，壓得過場上一切——它在圖鑑裡是世界，牌義是圓滿、抵達、完成。遊戲與象徵在這裡完全同調，沒有懸念。
王牌 1 號才是妙的：它是最小的一張王牌，任何其他王牌都能吃掉它——但它同時是最珍貴的三張牌之一。而且法國塔羅有一條規則叫 petit au bout：如果你能一路留著它，撐到最後一磴才打出並贏下該磴，額外加分；反過來說，中途被人吃掉就什麼都沒有了。
這張牌在圖鑑裡是魔術師：起點、潛能、把材料變成作品的那個人。一張「地位最低但價值最高、要走完全程才兌現」的牌——你當然可以說這只是巧合，但這個巧合實在很難不玩味。
其他還活著的塔羅牌戲
- 義大利 Tarocchini（波隆那）——塔羅發源地的老玩法，用 62 張的縮減牌組（拿掉數字 2 到 5）。
- 奧地利／匈牙利 Königrufen（叫國王）——用 54 張的 Tarock 牌組。最精采的機制是：叫莊者喊出一張國王，握有那張牌的人就成為他的祕密夥伴——但沒人知道是誰，包括夥伴自己都得靠打牌過程推理出來。變體極多，是中歐的國民牌戲。
- 法國 Tarot Nouveau 系——除了主流的四人局，還有三人與五人變體。
順帶回答一個常見疑問：你手上的偉特牌能拿來玩嗎？規則上完全可以，78 張結構一模一樣。實務上會有點卡——RWS 的大牌上沒有阿拉伯數字（是羅馬數字）、小牌畫滿了場景不易速讀點數，玩起來眼睛很累。反過來，用 Tarot Nouveau 占卜也行，只是它的大牌圖像是市井風俗畫，沒有給你象徵可讀。牌是同一副，圖像決定它適合哪一種用法。
這對學塔羅的人有什麼用
三件事：
- 大牌壓小牌，本來是字面意思。記住這一點，你對「為什麼大牌出現代表事情比較重大」就有了一個不神祕的解釋。
- 愚者的例外地位有六百年歷史。它不守規則不是現代靈性論述的發明，而是這張牌從第一天就有的設定。
- 塔羅是活的。它同時是牌桌上的競技、圖像史的標本、和一面照見自己的鏡子——這三種身分不衝突，也沒有誰比較正宗。知道它還在被人拿來大呼小叫地玩，反而讓它更像一件真實的人類器物，而不是供在架上的神器。